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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画的是你。”许明昱无声地对听筒做口型。
电话那头的人依然看不见,继续哄他:“好了,快去睡觉吧,乖崽晚安。”
“哥哥晚安。”
许明昱猛地睁开眼睛,电脑已经自动进入了睡眠状态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父母严肃的脸又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,毫无怜悯地通知他,他的余白哥哥死了,死在那场连环追尾的交通事故里,福利院的李老师打电话询问情况,他们找了两天,才在交通事故遇害者里找到余白的名字。
“我们已经帮忙安葬了他。”父亲说。
“以后不要再联系福利院的人了。”母亲说,“我们给你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,你要知道报答。”
十五岁的许明昱掀翻了饭桌,才得以被准许去小余哥哥墓前看一眼。
那时候他才知道,原来无论是少年,还是中年,亦或者耄耋之际,死后埋进土里,露出地上的部分都不过一块扁扁的石碑。
许明昱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看了看时间,早上七点过,窗外天光已渐亮,气温好像又降了两度。
他起身洗了个澡,重新换好衣服,又给自己做了杯热咖啡。
喝完,许明昱出门在楼下五金店买了一把最大号的铁锤,大概有他拳头那么大,独自驱车来到市郊墓园。
十年过去,许明昱从两块摞起来的石碑长高到了三块,可墓碑上的照片依旧停留在那个闷热潮湿的夏天。
他抬手轻轻拂去墓碑顶上的灰尘,像是爱惜毕生的珍宝般虔诚。
随即许明昱将铁锤举过头顶,狠狠抡下,砸在了石碑上。
许明昱一下一下砸着,像是要将这十多年分别与思念的痛苦全都发泄出来,尖利刺耳金石碰撞声一阵阵响起,在深秋的早晨填满了空荡荡的墓园,替他呐喊嘶吼。
谭松江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,人还在被子里,昨晚许明昱走了之后,他又喊了一帮男男女女喝到半夜,此刻刚躺下没多久。
警员的话让谭松江反应迟钝的脑子懵了两秒,然后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,声音都劈成了三截:“什么?你说谁,把什么玩意儿坟给挖了?”
等他带着律师咋咋唬唬跑进派出所,许明昱就坐在墙角冰凉的长椅上,双腿自然分开撑着地,被断裂的铁锤划伤的手缝了几针,包扎过后不再流血,但纱布束缚双手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。
墓园的管理员正在跟民警讲述事情经过,他的那把首尾分离的铁锤就放在民警的办公桌上。
律师上前交涉去了,谭松江顶着一脑袋七彩鸡窝走过来,踢了踢他的鞋。
许明昱抬头看着他,谭松江面色竟是少见的严肃:“警察说,你把人家的坟砸了?”
许明昱短促地笑了一下,纠正他道:“石碑,石头的,哪那么容易砸坏,我锤子都砸断了,也就裂了条缝。”
谭松江没跟着笑,继续道:“余白的墓。”
不是询问,而是肯定句。
许明昱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,俨然是拒绝交流的样子。
律师和一个民警走过来,先是将许明昱上下打量一番,然后开始语重心长的教育。
谭松江眼看许明昱依然大爷似的坐着,屁股压根不带动的,忙出手押着他承认了错误。
走出派出所大门,谭松江打发了律师,许明昱才开了口问道:“你车呢?”
“车个屁啊车,我六点才躺下,你八点把我叫来,我现在吹口气酒精仪能爆了你信不!”谭松江怒道,“得亏是叫了我,要是让你爸知道……”
许明昱面无表情地截断了他的话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然后站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,谭松江跟着钻了进来,手揣进兜里想掏烟却摸了个空,只好深吸一口气,勉强压下心里的火气。
许明昱报了郊外墓园的地址,谭松江猛地坐直身体瞪着他。
许明昱平静地望着前方:“我车还在那儿。”
谭松江这才安心躺下了。
两厢沉默,车内一时间只有仪表盘偶尔发出哒哒的声音,司机几度想起个话头,却都被两人的脸色吓得住了嘴。
半晌,谭松江突然开口:“那个余白是余白吗?”
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许明昱还是听明白了。
还没来得及回答,谭松江又道:“你要不想说就算了,反正这么多年,我就从没搞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