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(2 / 2)
学会了捡牛粪,学会了把牛粪糊在墙上晒干了当柴烧。我的脚冻烂了,见骨头,我用烧红的石头烙,滋滋响,肉一焦,脓就不流了。”
“如果说我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还能拥有什么,那可能就是……一颗惶惶不安、却又熊熊燃烧的心吧。”
“每天晚上,我躺在牛粪堆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,想着你爹。”
“我想了一千多个晚上,演练了一百种杀他的办法。刀劈、下毒、咒杀、降头……”
“但我知道,那是妄念。他是将军,有枪杆子,有新政权。我一个放羊的,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我等。”
“我像一头老狼一样等。草原上的狼都知道,收起爪牙,猎物越大,越急不得。”
“1962年,天垂怜我。机会来了。”
“那年冬天,雪崩。我放羊的那片山坡像白色哈达一样盖了下来,埋了三十多头牦牛,也埋了两个牧民。公社派人来挖,挖了三天,挖出了牛,挖出了人,冻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没有挖到我。”
“因为雪崩之前,我就走了。我闻到了风里的味道,是大山要翻身的征兆。我爬到旁边的山脊上,看着雪浪把一切都吞下去,这是天葬。我念了一声:嗡嘛呢叭咪吽。”
“然后我杀了一个流浪汉,砸烂了他的脸,给他穿上我的僧袍,把他扔下了悬崖。”
“公社开了追悼会,说我是因公殉职,是好同志。”
“我翻过了唐古拉山,走了四十天,一个人。没马,没粮。吃雪,吃老鼠,吃草根,我把自己的皮带煮了,嚼了三天。≈ot;
他掰着手指:“我死过三次。冻死过一次,饿死过一次,还有一次是遇上了狼群。十几匹狼,围着我转圈。我没有跑,我知道跑了就完了。我站在那里,瞪着它们。天亮的时候,它们走了。”
“头狼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。”
“它认出我了。它知道我和它是一类东西。”
“但我比它更饿、更狠,也更嗜血。”
“我到了青海。在塔尔寺外面找到了我以前的一个弟子,他还俗了,在供销社当售货员。他认出了我,吓得跪在地上磕头,以为活佛显灵。我让他供养了一套衣裳、一张介绍信、还有盘缠。他问我去哪,我说,去渡一位共和国的大将军。”
“我花了很多年,找到了你们家。”
项廷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1972年,你爹还在西南和印军打仗,你妈带着你住在成都。将军夫人,住的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小洋楼,出门有警卫,进门有勤务兵,前呼后拥,好大的排场,威风得很。我在大院外面蹲了三个月,刮风下雨我不动,我就盯着那扇窗户,每天看着你们家的灯什么时候亮,什么时候灭。你妈是文工团的,每天早上七点,她会在院子练嗓子,练完嗓子练琴。有时候是《喀秋莎》,有时候是《红梅赞》,有时候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外国曲子。下午四点,她去托儿所接你。别的军官太太都是让警卫员去接,就她自己去。有回,老师教了你一首《接过雷锋的枪》,你非要唱给她听,调跑得把门岗的小战士都逗笑了。但她从来不说你唱得不好,她蹲下来给你打拍子,然后摸着你的头说,我儿子真棒,回家妈妈用琴给你伴奏,咱们录下来寄给爸爸听。晚上七点,你爹偶尔能回来。他把你举过头顶,转三圈,他把那顶大檐帽摘下来,扣在你光溜溜的小脑瓜顶上,帽子太大,把你的眼睛都盖住了,你就说‘我是大将军!我要打坏蛋!冲啊!解放全中国!’你妈就站在旁边,看着你们爷俩闹,嘴角有笑,眼睛里也有。炉子上炖的是排骨,用的是从老家带来的黄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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